2026五一特辑
涪陵之旅:江城的日与夜
不知为何,对三峡地区一直有种莫名的亲切感。想去看看的计划持续了大概两年,今年五一刚好是一个不错的时机。因为之前看过彼得海斯勒(中文名字何伟)的《江城》,在沿岸诸城镇中对涪陵最为了解,所以最终选定了这里作为旅行目的地。
1 启程
五月二号清晨4:30出发,前往大兴机场乘飞机到重庆江北机场,从西小口坐地铁需要换乘3次,全程大概1小时40分钟。住在北京最神奇的一点就是不管出门去哪都是一个小时起步,所以这个时间只能算“稍微有点长”的程度。
这次轻装上阵,只带了相机和贴身的换洗衣服,还有一个电脑用来加班和整理拍到的素材。背包是一位朋友送的礼物,尺寸恰到好处,可以严丝合缝地塞进三脚架和相机包。如今机场安检很严格,一切带电的东西都必须被检查,连相机电池也要单独掏出来放在橡胶筐里。凭良心讲大兴机场设计还算比较合理的,从机场线出来到安检完,抓紧点时间的话可以控制在20分钟以内,一气呵成。进了候机大厅,还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无所事事,后悔没再多睡一会儿。
近机位上的飞机
这趟航班由南航执飞,机组迷之自信,航旅纵横赫然写着预计10:29到达,比购票软件上早半个小时。去程有点颠簸,支线小飞机还是不够敦实。然而理想总是比现实要更加丰满,最终落地时间是10:50,并没有预期的快。不过此行也完全没有赶时间的必要,实际上我动身之前只在地图上标了几个从书中看来的地点,并没有一个十分明确的行程。这是故意为之,此前每去一个地方往往会做周密的计划,最后身心俱疲;如果一开始就降低预期,就可以多一点闲逛的时间,这样反而容易获得意外之喜。退一步讲,即便是用多出来的时间在某个公园驻足休息一下也是完全合理的,假期可以身劳,但应该避免心累。
2 重庆一瞥
下了飞机,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在北京一年四季空气都十分干燥,前些年又种了很多杨柳圆柏,一到春天漫天飞絮,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到了这里终于能够暂时喘口气。之前本科的时候来过重庆这边参加暑假社会实践,当时一连几天都下雾,并没感觉空气有多么好,这次赶上了好天气,让我对这里的印象有了很大改观。
来一趟不容易,我准备在重庆市区先逗留一段时间再去涪陵。重庆有很多特色,其中立体交通尤为著名。翻了翻小红书,找到一个位于居民楼里而且比较有代表性的鸟瞰机位,拍摄鹅公岩大桥主干道和周边蜿蜒的立交桥网络。
单轨列车
途中坐地铁,又找机会拍了几张单轨列车的照片。单论知名度,最著名的机位应该是列车从李子坝站楼中穿过的那个地方,但我前一天只睡了不到4个小时,又背着几公斤的包,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遂开摆。何况别人拍了那么多张,也不差我这一张。如果是摄影发烧友应该会对我的心态嗤之以鼻,但其实我觉得自己还算很热衷于拍摄这件事,只不过时间和天赋都有限,大部分照片很平庸,偶尔一两张能够让我眼前一亮的,细看也有很多不完美之处。
在楼顶拍照时,偶遇一个山西来的小朋友。他今年17岁上高二,趁五一放假来重庆玩,算是临近高三最后的机会。这是个睿智的决定,很多人在上高中时都听过考上大学就自由了这种说法,但实际上真到了围城之内,才发现人生是一场永远都停不下来的马拉松,在前面还能多少有点看风景的心思,越到后面越难以体会到这种纯粹的快乐,有的只是重压之下的苦涩。他背了一个双肩摄影包,里面长短镜头很齐全,还塞了无人机。相比之下我只拿了一个28200天涯镜,气势上弱了许多。一开始我们只是作为摄影同好交流了一下怎么架相机比较稳妥,过了一会儿他问我多大,我说我今年27了,他马上改口叫叔叔,收起设备溜走了,把天台留给我一人。我平时对自己年龄的认知还停留在一个相对早期的水平,从心态上并不觉得17岁和27岁有什么本质的不同,但这一刻我突然有一种惶恐的感觉,说不上是因为小朋友看我的眼神,还是30岁这个标志着青春已然进入尾声的年纪带给我的压迫感。
鹅公岩大桥
从天台下来时间尚早,我沿路往东走,不知不觉来到嘉陵江大桥上。宽阔的江面,低矮厚重的云层,湿润宜人的微风,这是嘉陵江给我的第一印象。这里依旧嘈杂,但与北方城市不同,重庆的嘈杂是有层次的,汽车呼啸而过的鸣笛声,轻轨有节奏地敲击铁轨的声音,往来行人的川渝口音,以及江面上偶尔驶过的轮渡拉响的汽笛,如同一部精密的交响乐,每个声部各司其职,相得益彰,但在某种程度上又相互正交。而得益于江上空间的广袤,这些交织的声音不会像城市内部那样经过钢筋混凝土和玻璃幕墙组成的森林的层层反射,而是由远及近,再飘向无穷远处。
3 初见涪陵
时间差不多了,我动身前往重庆北站坐城轨去涪陵。其间经历了一些波折,最后终于在六点半的时候上了车。一路上天色开始变暗,乌云越来越多,窗外的景色也从规模惊人的立体城市群逐渐变成依山而建的小城镇。到达涪陵北站是晚上七点半,夜幕已然降临。北站在新城区,而我要去的老城区位于新城区东南方大约20公里的位置,仍然有一段距离要走。涪陵这个地名原本在现在的彭水县,因为乌江古称“涪水”,所以把周边地区叫做涪州。大概是宋还是明的时候,管这一片的官署搬迁到此地,连地名也一起搬过来了。如今的涪陵,在秦朝被称作“枳”。来之前我曾经对着地图看这一带各区县的位置,看多了会觉得长江中游的地名都很有人文气息,像丰都、夔门、奉节、宜昌,不胜枚举。
这次宾馆订了党校旁边的涪陵饭店,实际上有更好的选择,我只是为了获得更原生的体验感,不出所料内部装潢是典型的政府招待所风格;另一个好处则是此地恰好处于老城中心地带,距离乌江二桥很近。附近的建筑基本都建于本世纪初,和记忆中的老家县城很像,走在街上全无初来乍到的陌生感,反而有种回到儿时的恍惚。我在唐山市滦南县长大,以前住在友谊路附近,离家不远处有一个银泰超市(这是一开始的名字,后因为侵权被银泰集团诉至法庭,遂改名为银隆超市,这地方还荣登Stars的城市定向),小时候周五放学回家吃过晚饭后经常会和我妈溜达到那里,她负责采购,我直奔图书区看《冒险小虎队》和《查理九世》。等从超市出来之后天已经黑了,我们再一路走回家,路上也能看到这种并不宽阔的斑驳柏油路,两旁贴着白瓷砖的商铺,上面铺满各种小广告。昏黄的路灯被茂密的树叶遮蔽,与居民楼中的灯光共同照亮前路。直至今日我还会时常梦到当时的情景,本以为随时间永远消逝,而此时竟再次出现在眼前,尽管带着岁月的痕迹,仍然能够穿越重重迷雾直击我的内心。
夜晚的老城区街道
4 插旗山
第二天一早,我在附近找了个小摊吃完早餐,准备首先看看何伟经常提到的插旗山。从中心医院坐109路公交车到牛草塘,一上车人已经很多了,座无虚席,还有几个人站在车厢里。过了两三站乘客不减反增,每当我觉得已经到极限了不能再上人的时候,都会奇迹般地又钻上来几个。车厢越来越挤,到最后已经毫无立足之地,如罐头一般,外面的人想往里挤都挤不进来,整个场面比北京地铁早高峰毫不逊色。去程是上山,公交车载着至少两倍于准乘人数的乘客,发动机怒吼着努力爬上约30度的陡坡。涪陵的公交站牌大都很草率,没有大城市那种电子显示屏,而且到了山里路边直接连站牌都没了,停与不停全凭司机良心。我盯着手机,找了个差不多的位置下来,然后顺着公路向西往插旗山正门方向走。
路边的汉白玉栏杆斑驳褪色,步道应该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行人走过,上面是大片的青苔,几乎将原本的灰色地砖和黄色盲道覆盖。一路上可以听到各种鸟的叫声,伴着潮湿空气中微微的泥土气息,人也变得更加平和。走到路的尽头再往右看,就是果林公园的大门,一进去右手边有一个阶梯,沿此可缓步登至山顶。
果林公园大门
插旗山本来叫桃花山,名字的由来与太平天国的石达开有关,公元1862年翼王出走南京率军西征,攻下涪州后在此山顶插旗,是以更名为插旗山。说是山,其实更接近一个丘陵,地势起伏比较平缓,而且大门的位置已经接近顶端,没走几步就到了山顶的凉亭,四周空无一人,只有郁郁葱葱的灌木和竹林,果树已经长出了嫩叶。总的来说这里人迹稀少,而又生机盎然。不过山顶的视野很一般,被树林和电线杆遮挡,只能看到西南方向的乌江大桥,想要拍摄更接近老城区中心的乌江二桥,应该去走过来的那条盘山公路中间的某个位置。按《江城》书中所说,果林公园底下应该就是涪陵师专旧址,但可惜的是我并没有找到一条下去的路,恐怕如今的师专也已经是残垣断壁,物与人皆非。
眺望乌江二桥
5 老城区漫步
涪陵老城区完全保留了千禧年的一切,蓝绿色玻璃,被油烟熏黑的泛黄的瓷砖外墙,夹在拥挤大楼之间狭窄小道,路边的水泥电线杆以及上面混乱而密集的各类线缆,长满苔藓的水泥台阶,挂着衣服或堆满盆栽的阳台,都与记忆中别无二致。涪陵有很多步道,但基本上都是坡道和台阶,很考验人的体力。街边遍布各种小店,里面放着严重失真且不再流行的音乐,街上来来往往大部分都是中老年人,偶尔迎面可以碰到一群放了假却还穿着校服闲逛的学生。
江城封面取景地
从双子塔向南绕行到乌江一桥,走到桥对面左转再向西看,老城区临乌江一侧便尽收眼底。《江城》的封面图就是于此处拍摄,同样的角度,历经近30年的变迁,涪陵仍然保留了绝大部分当年的风貌。桥下的红色小楼变旧了很多,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大桥的这一侧属于江东区,比老城区中心更加安静,给人的感觉类似北京六环附近的大规模居民区。临江有一条东滨大道,沿此道向北走约1公里有个万达广场,我本来打算在那吃晚饭,到了之后发现已经濒临倒闭,商场里几乎所有店铺都闭店歇业,一楼大厅直接铺上了几块地胶变成羽毛球场。看来在泽胜的垄断之下,即便是万达也难以分到一杯羹。
继续向北从乌江二桥回到城中心,路过乔达农贸市场附近,有很多摆摊的商贩,卖水果粮油和各种副食。涪陵盛产枇杷,有很多人卖,但据我观察其实并没几个人买。摆摊卖东西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常年风吹日晒,皮肤变成了古铜色。
走了一天,此时已经饿得不行,在附近找到一家抄手店。店里生意很火爆,卖红油抄手和地方特色小吃油醪糟汤圆。红油抄手没什么好介绍的,吃到嘴里唯一感觉就是又辣又呛。油醪糟汤圆则是在传统酒酿圆子的基础上加入了一种混合了黑芝麻、花生和猪油的膏状物,当地人称为油醪糟,实际吃起来的口感基本上等同于用酒酿煮黑芝麻汤圆,然后把汤圆全部戳破之后搅拌均匀,再加点枸杞。在如今这个运力极大丰富的时代,所谓的地方特色美食实际上已经是个伪命题,真正好吃的东西是会自动传播的,如果一种食物只在某个地方存在,那大概率是因为它很难吃。地方,特色,美食,餐饮界的不可能三角。在涪陵我也没发现什么特别惊艳之物,反倒是在重庆北站的那顿麦当劳巨无霸套餐让我印象深刻,当时饥困交加,第一口吃下去后真正感觉到了纯粹的幸福。
6 望州公园
4日天气晴朗,沿着宏声大道向西到望州公园。中间路过一处地势很高的居民区,楼房很破旧,但视角不错,可以看到城中心的双子塔,我拐进夹缝中,发现临街楼房的背面别有洞天,类似一个棚户区,里面住着人,还有露天的土灶等生活设施,在这里居住应该会很艰苦。涪陵有很多类似的居民区,临街的一侧虽然有些年头但外观仍说得过去,一进到里面就会发现那些楼房远比预期中更加年代久远,有的甚至是已经废弃被拆得只剩楼板,又在这基础上被改造成了棚屋,看起来摇摇欲坠。偶尔会看到这些屋子阳台上晾着学生的校服,青春的活力和周遭环境形成巨大反差,刺激着我的眼睛。
望州公园大门
公园里绿意盎然,有一个荒废的儿童乐园,里面大部分设施都已经废弃,被随意堆放在原处。有些设施居然还在用,临近大门口的位置能看见几个小孩子在开碰碰车。
这个公园并不大,整体规模类似清华校内的近春园,同样是有山有水,很适合这个季节去散步或单纯坐坐。里面有很多鸟,鸣声悦耳,园内步道全被树荫覆盖,大中午也觉得神清气爽。出来已经接近饭点,东门口不远处有一家三亩地豆花饭,小红书有很多人推荐,我决定去尝一下。
上了之后发现豆花饭其实是非常简单的搭配,一碗豆花加一碗米饭,豆花没有任何味道,全靠蘸料来调味。蘸料自助,店里也提供了一种默认选项,我尝了一下有点辣,最后还是自己动手,以海鲜汁打底,加了一种特制的暗绿色酱,并放了点折耳根。折耳根本身有腥味,加了海鲜汁之后反而中和了这种味道,口感意外的不错。这家店生意也很不错,临街的步道摆满了桌子,座无虚席,基本都是当地口音。老板娘应该看出我是外地来的,特意过来和我说米饭和豆花都可以添,吃饱为止。涪陵的物价很便宜,一顿饭几块钱,相比北京直接砍半。而且由于浙江省在涪陵建设期间提供了很多帮助,一些景区经常会有给浙江籍游客的优惠。
7 白鹤梁
下午的目的地是白鹤梁,吃完午饭后坐106路公交车过去,路过南门山站附近有个天主堂,我突然想到何伟在书中提起过这里,便中途下车过去看一眼。公交站旁边有家黄二狗锦锅面,店里很多人,而且看起来很干净。旁边还有一家卖烤鸭的小店,25一只13半只,和北京的菜市场价格差不多。
没走多远就看到了这座天主堂,建筑十分简单,是一个狭长的大厅,从窗户往里可看见全部陈设。天主堂的外墙与家具都和新的一样,应该是最近刚刚翻修过,旁边是一个婚礼庆典公司,大门前留了很大一片空地,想必是可以供人举办真正的西式婚礼。五一假期大门紧闭,估计神职人员也放假回家了。如今物质生活很丰富,大多数人已经不再需要借助神明的力量来维持生计,尤其是在中国这个天主教存在感并不强的国家,这座教堂已经变成了一种纯粹的装饰物。
白鹤梁的历史几乎与涪陵本身相当,这是位于城北长江中的一道天然石梁,有一千多米长,平时隐没于江水之下,在三峡库区蓄水之前,每逢冬春枯水期会有一部分浮出水面,上刻有数条石鱼,其中两条被古人用来指示水位高低之变化。自唐代起,每当长江水位落至梁下,都会有专人去梁上刻碑文,或客观记述当年的情况,或题一些格言词句,最著名的当属河中央的“中流砥柱”四字,中正饱满,为世人所称道。1994年三峡大坝动工,建成之后这里成了库区,白鹤梁已经永远沉于近40米的江底。2003年,白鹤梁原址水下保护工程开工,历时6年完成,如今这里已经是一座水下博物馆,人们乘电梯下到江心,透过厚重的圆形观察窗仍然得以一睹梁上那些跨越千年的题刻之风采。我站在那里,感觉这些题刻仍是如此鲜活,仿佛能看到那样的画面,千年前的人们在不远处等待着江水退去,走上石梁,刻下那些文字,徘徊良久后才离去。
8 北山坪
傍晚时分,去北山公园拍摄远景,这里可以获得与之前在西藏时的南山公园类似的视角,作为这个城市的定妆照再合适不过。每到一地,我都尽量找个地方纵览全城,跳出日常的生活视角,以更加外部的角度重新审视平日里走过的每个角落,往往能获得新的感受。
从北山坪向南远眺,刚好能看到两江交汇,视野极好,能一览整个老城区,比插旗山更值得一去。我把相机架在一个凸出的观景平台上,这次成功等到了金色时刻,并一直待到夜幕完全降临,乌江二桥亮起了灯,万家灯火尽在眼前。何伟恐怕也在类似的位置目睹过同样的场景,他在书中的描写极生动,我不大可能写得更好,在此直接原文摘抄:
“从我的阳台上望去,城市在夜里可算美丽。在白昼涪陵是一座肮脏的江城,能看得出,这里的一切都被建设得过快,而在夜里,所有的缺陷都消失。只是水与光——明亮的灯光与幽暗的江水,乌江的黑色镜面被染成一条条红,黄,白。有时在夜里一条船逆流而上,稳稳地推进船首的一个三角状灯光,马达在河谷的黑暗中突突突响。每过半小时,长江上便有一艘大型客船经过,一条明亮的光带游过,在庄严的寂静之中。”
晚饭最后去了下午路过的面馆,其实就在离住处不远的位置,涪陵重百对面。这家店主做米粉,这里的米粉分成普通的和长寿米粉,所谓的长寿米粉截面呈扁平的矩形,不知名称的具体来历。我点了牛肉米粉,求老板给做成不辣的,但最后吃到嘴里依然很辣。不过店里给提供甜豆浆,比起昨天的抄手店已经是莫大的进步。老板很会做生意,吃到一半的时候给店里的每个客人发烟。这里禁烟力度不怎么高,即便是在公共场所也时常可以看到有人抽烟,大概是人们生活太无聊需要找点刺激。说起来涪陵应该有一家宏声卷烟厂,生产宏声牌香烟,在涪陵师专的学生们重走长征路时还曾作为赞助商。这次来我特意在路边卖烟的柜台中找过这款香烟,并没有找到,上网搜了一下发现早已退市。不过卷烟厂倒是仍然存在,如今已经发展为重庆宏声实业集团,由涪陵区政府和重庆中烟共同运营。
9 八一六工程
stars在前几年来过重庆,并在此行刚开始的时候推荐我去816核工程看看,我把行程放在了最后一天。清早吃过早饭,乘208c公交从兴华东路往核军工洞,要坐上40站。结果到地方一看坐过了,景点入口在两站地之前的白涛老街,走回去要2公里。这段路是双向单车道,有很多从化工厂方向开来的运货车从身边呼啸而过。我硬着头皮往回走,走了大概半个小时,终于看到了游客中心的大门。
1966年中苏关系恶化,中央立专项动员6万人参与这项工程,几乎挖空了整座山体,并深入数十米深的地下。其中单单是101核反应堆大厅就高达80米(相当于24层楼),是目前世界已知最大的人工洞体空间。但其实里面最让我震撼的并非101,而是某个巨大空旷的元件贮藏室,我进去的时候里面恰好空无一人,只有几组蓝色的射灯照出这个巨大空间的轮廓,幽暗,深邃,压抑,神秘,仿佛潜藏着某种未知的力量。很难想象在当时那个年代需要动用怎样的人力物力才能兴建如此规模的地下工程,之前很爱看南派三叔写的《盗墓笔记》,里面对陵墓形制的描写在当时看来已经很令人震撼,但在真正的绝密工事面前仍显得小儿科。从入口走了大概两个小时,终于看到了出口,其中还有很多尚未开放的部分,由于年代久远而且没有翻新,脚下的水泥已经碎成了粉末。816工程前前后后历经17年建设,只差临门一脚,但最终在1984年由于国际形势缓和而停建,一代人的青春,最终变成了一个永远不会真正落成的废案。
重见天日之后回望东边,半山腰的位置矗立着一个不算太高的冷却塔,在2002年解密以前的几十年岁月里,应该没有多少人会意识到在这座山的地下埋藏着一个怎样惊人的秘密。
10 告别涪陵
时间在这里流逝得格外缓慢,但时代毕竟在变迁,路边摆摊的商贩仍在,塑料布上的商品却显得越来越不合时宜,那些包装简陋的塑料玩具对我而言已经不再有儿时的吸引力,而随着轻工业的发展,手工编织打造的生活用具也已经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在大城市里生活的越久,对生产力的剧变会变得愈发漠然,一旦回到这样的小城中,反而会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三十年前的涪陵街头是棒棒军的地盘,而三十年后,曾经的大军已经尽数消散,人们再也不需要依靠人力来搬运东西,现代交通的便捷让一部分人赖以谋生的职业变成仅存在于书中的只言片语。但有些东西还是一直延续了下来,这里街上有很多摩托,外卖小哥送餐用摩托,《三峡好人》里三明也是坐了类似的摩的去江畔寻访幺妹。站在北山坪上眺望时,也能听到江对岸街道上传来的阵阵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
三天四夜,已经完全没了初见时的陌生感,临别前的傍晚,一边散步一边扫街,对路边的每个小店都有了印象。说实话我应该算是个很感性的人,擅长感受,却拙于表达。每到需要告别的时候,我大多伪装得很得体,实际上心里五味杂陈。我害怕别离和失去,所以总是想在一切都还没有改变的时候尽力留下更多值得回忆的东西。但该要发生的总是会发生,那些回忆也会反过来变成一张大网,把我的思绪禁锢其中,越是挣扎陷得越深。涪陵的人和物,在这时的我看来是那样亲切,却又隔着一堵无形的墙。我仍然站在这里,但不属于这里,是一个他乡异客。但话又说回来,我又真的希望自己成为这里的一份子吗?我无法给出答案。
涪陵的街道,涪陵的人
尾声
从涪陵一城可以窥得长江中部沿岸城市的整体风貌,而真正能体现长江之魂的应属三峡。严格来说三峡地区应该是从更下游的奉节(白帝城)到湖北的宜昌这一段,这些城市有着类似的地理背景,衍生出类似的经济结构和人文社会形态,但其中又保留有各自独特的风格。一个更大的计划也自然由此成形,我计划用接下来几年时间探访这些地方,作为一个系列来展开,以期能够获得对整个三峡更全面也更深入的认识。文中的图片均经过压缩以减小体积,如需要可联系我获取原图。这次来到涪陵留下了一些影像素材,回看依然十分生动,已经剪辑成视频发布在各个平台,方便读者们观看。